为国饭cp

了尔一生花烛事。

【獒龙】化鹤归

苏摩凛:

特种兵科×军医龙


1w6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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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操。”格斗训练的时候,张继科抬手格挡住对面许昕挥过来的拳头,皱了皱眉头。


"怎么着?"许昕解下武装带,随手胡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没事儿。”


“没事儿个鬼,”许昕伸手去解他的武装带,“跟我这儿逞什么能。”


张继科没再拒绝,抬了抬手。


拉起的衣襟下,他腰间的绷带一片鲜红。


"伤口又裂了?还和我打?你想失血过多挂掉啊?"许昕怒道,“肖头儿!”


队列外面的肖战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挥手扔了串车钥匙过来,“直接去总部医院吧!缝不好别回来!”


“是!”许昕抬手接过钥匙,拎起张继科就走。


“哎哎哎你轻点儿!伤员!我伤员!”


“跟我打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像个伤员呢。”许昕抬脚踹他,看他捂住伤口,又连忙扶住他。


军区总院的医疗水平和条件要比特种部队的医务室好很多,原因当然也包括特种部队的家伙们个个壮得像牛,轻伤不用医,重伤医不了。肖战让许昕直接押解张继科到总院,其实是存了给他放几天假的私心的——他腰上的枪伤需要好好休养,可是医务室的医生们根本关不住这些闲不住的狼崽子。


平日里坐诊的周医生不在,今天坐诊的是个很面生的男医生,似乎是新来的。新医生很年轻,本来是人畜无害的温柔长相,可惜配上一丝不苟的铁刘海,疏淡的眉毛紧抿的嘴唇,硬是显出一派清冷的气质。许昕眯着眼睛看了看医生的胸牌——马龙。


“什么问题?”马医生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上尉。


“小伤。”


“躺好。”


“不能躺。”张继科双眼盯着马龙,撩起军装,“后腰有伤。”


“哦,那就坐着。”马龙点点头,戴上手套,开始动手拆掉他腰间的一圈圈纱布,“怎么受的伤?”


“训练。”


“唔。”马医生掀开最后一层纱布,“你们训练用实弹?”


“……任务。”


这就是不能问的问题了。马龙点点头,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地处理伤口。


“有点儿感染了,让你战友去办一下手续吧,住一天院。”


“我们没时间住院啊医生。”张继科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


“训练重要命重要?”马龙抬眼瞅了他一眼,“我是医生听我的。”


“可我……”


“他战友?”马龙挺严厉地回头瞅了一眼许昕。


许昕拔腿就走。


张继科不明意味地哼了哼,看着许昕出了门,直接伸手摸上了医生的脸。


“马医生应该没有女朋友吧?听说你们军医又苦又累又忙的,假期还少。”


马龙侧头躲开,剪断了线头。


“听说你们这些大头兵,全年无休,连厕所里的苍蝇都是公的。张上尉应该有男朋友了吧?”


“马医生好眼光啊,”张继科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在他腰间忙活着,“男朋友倒是有,可是人家太忙,把我甩了哎,怎么办?”


“再找一个呗。”


“可我就看中他了啊。”


“好马不吃回头草。”马龙缠好最后一节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站起身来,“人要向前看。”


“我向前看着呢,”张继科坐在床上微微仰着头,看着马龙下巴上微青的胡茬,笑道,“我这棵草,可一直盯着马的背影,等着马回头呢。”


马龙取下手套,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出了门,招呼一个男护士处理张继科后续的事务,就离开了。


张继科坐在病床上,默默出神。


“哎?那个马大夫呢?”许昕捏着一堆单据钻进来。


“走了。”张继科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你关心他干嘛?”


“废话,当然是关心他缝得好不好有没有把针留在你肚子里啊!”


“瞎说什么呢。”张继科抬脚轻轻踹自己的好兄弟。


“难得来个男医生,”许昕笑着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随手从口袋里摸了个橘子出来上下抛动着,“以前来医院,你是不知道,那些小姑娘用眼神而就能活吞了你,啧啧。”


“这话可别在马大夫面前乱说啊。”张继科抢过橘子,三两下去皮, 然后直接一整个塞进嘴里,咬得汁水横流,满口酸涩。


“不是吧你老张,”许昕瞪大了眼睛,“那么多军中绿花儿白衣天使等着你,你……”


“别胡说,”张继科瞪他,“我这不是,想给人家医生留个好印象么,维护咱大队形象。”


许昕狐疑地瞥着他,满脸都写着不相信。


02.


天色渐晚,许昕算算快到部队集合的时间了,就先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拉住来查房的圆脸医生,啰哩啰嗦叮嘱了半天,中心思想是他这个兄弟不太老实,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把他绑起来——有条件的话找个专业人士绑,不然一般绳结困不住他。圆脸医生被他缠得烦了,跳着脚开始赶人。张继科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队友和小医生笑闹,笑得很开心。


“走了啊!”许昕挥手又扔给张继科一个橘子。


“我靠,”张继科伸手接住,“老肖的车里一共没几个橘子,都是开长途解渴提神用的,你他妈都摸走了?”


“待会儿顺道从我吴爹那儿给他顺点儿山楂回来得了。”许昕回头笑道,“你乖乖在这儿坐你的月子,明儿蟒爷来接你。”


“坐你大爷。”张继科笑着用枕头丢他,许昕一躲,撞到了门后的人。


“干什么呢!医院里禁止嬉戏打闹。”马医生皱着眉头走进来,抓过枕头丢回床上。


“咳,”许昕抓抓耳朵,立正敬礼,“报告长官!对不起!下次注意!”


马龙挥挥手,许昕溜之大吉。


“龙。”张继科捏了捏被角,弯着眼睛对着走进来的马医生笑得一脸的狗腿。


马龙坐到他床边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嗯,没有感染并发的发烧症状,挺结实的。”


“我结实不结实你不是最清楚么。”张继科笑得骚眉搭眼,“医学专业读得好好的,怎么跑到部队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继承父业悬壶济世去了呢。”


“张狗子,”马龙淡淡地看着他,叫着他儿时的绰号,“你果然不长心,我他妈读的是军医大。”


张继科微微撅了撅嘴,表情晦暗不明——他确实不知道马龙读的是军医大。


马龙抱着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有的人入伍,是为了担当,有的人入伍,是为了逃避。你呢?你为了什么?”


张继科捻着被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都……有吧。”


马龙嗤笑了一声。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张继科抬起眼,仔细地端详着他,“瘦了好多。”


“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同学的问候。高中同学。学长。”


“同学么……”马龙歪着头想了想,“成绩优异,前途光明,少校军医,副教授职称,事业一帆风顺,身后一群小姑娘。”


“真好。”张继科由衷地笑起来,“真好。”


马龙皱了皱眉头,觉得他的笑容实在是刺眼,于是准备离开。


“哎马医生,”张继科叫住他,“你们这总院供饭吧?我训练一半儿被拉过来,又掉了那么多血,饿死了。”


“待会儿有人给你送。”


“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马龙正要开口,门外恰巧路过一个小护士。


“龙哥,”她笑意盈盈地举起手里的饭盒,“我帮你打了饭。”


“昂,多谢啊晓芸。”马龙笑笑,头也不回地跟着护士离开了。


“哎。”张继科沮丧地倒进床里,用枕头蒙住了头,“有的人为了担当,有的人为了逃避,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马龙,你自己又属于哪一种?”


“445号,张继科。”护士推着餐车走进来,核对了一下他床头的号码,放下了餐盒。


“谢谢。”张继科坐起来。


“趁热吃吧,七点半我会来收餐盒。”护士对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张继科点点头,打开餐盒,里面拼着凉拌黄瓜和番茄炒蛋,一份紫菜汤和米饭。


“很合我胃口嘛。”他满意地咂咂嘴,“……嗯?这啥玩意儿?接头暗号?”


小小的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他突然明白过来,笑了笑,“现在的小姑娘哟。”


“现在的小姑娘哟。”几乎同一时刻,马龙端着自己的餐盒出来去水房清洗,一边走一边感叹着。


这个晓芸,从他调进总院那天起,就开始跟在他后面龙哥龙哥地叫着,不时带点小礼物或者帮忙买个饭什么的,小姑娘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实在不是马龙那盘菜,所以他一直都婉拒着。也许是因为军人家庭出身,骨子里有股保守的韧劲儿,小姑娘一直没明确表白,也没放弃,只是坚持不懈地试图对马龙进行春风化雨的渗透。


这次马龙突然接受了她带的饭,小姑娘实在太兴奋了,一时失了智,在一起吃饭的短短二十分钟里,从小学一直讲到大学,从她瞒着家里一票将军爷爷上校父亲考军校讲到她依靠自己努力进入军区总院——挺励志一小姑娘,怎么会这么能说?关键是,挺优秀一小姑娘,干嘛非得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马龙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看看手表算算时间,盘算着二十分钟后再去查一圈房。


张继科因为腰后有伤,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配合着他的沙漠迷彩,看起来像只大壁虎。


来送晚饭的护士直接得让他意外,但他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根据他的不完全统计,短短两个多钟头,已经有五六个各式各样的小护士来问他要不要喝水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三四个其他病房的兵妹妹从他门口路过了五六趟,不断偷瞄,甚至还有个上了岁数的军医阿姨,过来给他送了串葡萄,顺便给他介绍自己大学刚毕业的小女儿。


“现在的女孩儿都怎么回事儿啊。”张继科埋在枕头里呻吟了一声,又听到门响的声音。


“我睡着了。”他拖着嗓子哼哼唧唧。


“哦。那不打扰了。”一把软糯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淡淡地说。


“没睡!没睡!”张继科一下子坐起来,马龙正一手抓着门把回头看他。


“现在可以睡了。”马龙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打开门要走。


“我我我收到了你们这儿一个小姑娘的电话号码!”张继科本来想说点什么挽留他,一张嘴就秃噜了一句让他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的话。


“昂?”马龙停下脚步,“哪个?”


“这个!”张继科摸出纸条。


马龙眯着眼睛看了几眼,微笑着折了两折收紧自己白大褂胸口的大口袋中,“还有什么事吗?”


“嗯……唔……”马龙的不配合让张继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支吾了一会儿,颓然地垂下头,闷闷地说,“没事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马龙真的离开了,还顺手关了灯。


淡淡的月光洒进病房,张继科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久久没有动静。


马龙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摸了摸胸口的纸条,想了想,还是把它掏了出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


“医者仁心。”他自言自语道。


“以杀止杀?”他回头望了望张继科病房的方向。


“傻狗。”他摇了摇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03.


直到第二天中午,马龙再也没有出现过。张继科问了来给他换药的小圆脸医生方博,才知道凌晨的时候送来了一个执行任务时受重伤的兵,马龙进了手术室还没出来。


“哪个部队的?”张继科坐在床边把玩着许昕留给他的橘子,挺直腰板方便方医生给他换药。


“不清楚。”方博摇摇头,“伤得挺重的,人送过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简直不能看。”


“当兵么,受伤总是难免的。”张继科叹了口气,“那马龙就一直在手术室里?”


“那么重的伤,一台手术下来,医生和伤员估计都得去掉半条命。”方博嘴上说着,手下不停,“你和龙哥认识?”


“……我俩不熟,他昨天给我弄的伤口嘛。”


“唔。”方博点点头,“其实我们当医生的,都挺矛盾的。没病人我们要失业,有病人我们又同情病人。就像你们当兵的,没仗打你们要失业,有仗打你们会有死伤。干哪行都不容易。”


“跟我说这个干嘛?”张继科感到莫名其妙。


“凌晨龙哥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桌面。今天早上我路过龙哥的办公桌,看到他桌上的工作日记,写满了一页张继科。”方博缠好最后一层绷带,直起身来,“一周内尽量别沾水,少吃油腻辛辣的东西,酒也别沾。训练的时候多小心,两天去你们那儿的医务室换一次药就成了。”


张继科愣愣地盯着他。


“记住了没?”方博提高了点声音。


“嗯?”


方博瞪了他一眼,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唰唰写了几笔,“这个一回去就交给你们医务室医生,他到时候再给你讲一遍。”


“哦哦!谢了啊方医生。”张继科把纸揣进口袋里,敬了个礼。


“可别,”方博侧身避开,“我才是个中尉,受不起这个礼啊,上尉同志。”


“受的起受的起,你给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张继科傻笑着把手放下,“你说,马龙是不是喜欢我?”


方博翻了个白眼,抱着文件夹离开了。


“方医生慢走啊!有空请你吃饭啊!”张继科在他身后喊道。


“哎哎,方医生方医生,你是不是认识445那个张继科?”


方博看着周围凑过来的小姑娘们,笑了起来。


好像忘记告诉那个张继科龙哥还在他的名义上打了一堆叉?哎不管了不管了,关我什么事儿。


马龙结束了漫长的手术,疲惫地脱掉白大褂,只穿着军绿色的常服衬衫坐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微风轻轻地拂过总院门前一棵挺拔的樟子松,然后掠过他微红的眼角。他用发胶固定的头发早就散了下来,刘海软软地覆在额头上,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多看这个年轻好看的少校几眼。


张继科和许昕就在这个时候勾肩搭背地出来,他们刚办完了出院手续,打算直接回基地。


“马医生。”许昕拍了下张继科肩膀。


张继科看着马龙瘦削的背影,读出了一种别样的寂寥。他突然特别想像十五岁的时候那样,从后面用力抱住他。可是二十五岁的张继科只能和许昕一起绕到马龙面前,向他敬礼。


“马医生。”


“昂……”马龙感到眼前一黑,回过神来,抬头望向面前两名尉官,起身回礼,“要走了?”


“是。”张继科点点头,“马医生有心事?”


“没什么。”


“手术顺利吗?”


“你怎么知……”


“方医生换药的时候告诉我的。”


“唔。”马龙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我们……已经通知战士家属了。”


这下许昕也听懂了。三个人一时默然。张继科和许昕郑重地摘下了军帽。


“继科儿,”马龙抬头看向张继科,“你告诉我,你的部队,你们平时的任务……危险么?”


“不危险,”张继科想都没想就答道,“我是喂猪的,他是后厨掌勺的。”


许昕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迭地点头捧场,“是,我做饭特好吃!”泡面技术全大队一绝。只不过后半句许昕没说就是了。


马龙勾了勾嘴角,“七年的距离,是不是?你连实话都不愿意说了。”


张继科张了张嘴,马龙又说,“不用说了,我也是军人,保密守则我也会背。”


张继科愣了愣,抿住了嘴角,默默敬了个礼,拉着许昕走掉了。


许昕一头雾水地被塞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马医生什么意思啊?什么七年的距离?”


“开你的车。”张继科随手摸了摸,果然在固定藏零食的地方摸出了山楂,他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就丢进了嘴里。


“你俩有问题啊。”


“靠,真他妈酸。”张继科龇牙咧嘴地把核吐出来。


“老相识?”


“下次让肖头儿放点儿荔枝苹果什么的。”


“过去有一腿?”


“你慢点儿开,颠得你科哥腰疼。”


“啧……明天山地拉练你还行?”


“有什么不行的,”张继科又往嘴里丢了颗山楂,狠狠地嚼着,“大不了再跑趟总院。”


“你就是想见马医生。”许昕一锤定音。


“不说话会死啊你,我就想给你介绍几个总院的漂亮护士。”张继科摘下帽子往脸上一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阿蛇啊,年纪不小了吧?该找女朋友了啊。不会是看上哥的英俊潇洒无法自拔了吧?”


许昕一阵恶寒,戴上了他的大墨镜。军用越野在土路上划出一道蛇形。


04.


白天的魔鬼训练可以让人沉浸在超越肉体极限的疲惫中没空去想其他,可是到了晚上,很多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东西就会反反复复入梦而来。


和马龙重逢之前,张继科的梦里总是一列载着他离开小城的绿皮火车,一遍又一遍地沿着孤独的铁轨驶向远方。


和马龙重逢之后,他的梦像走马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他们的前半生。有时是一些片段,有时一个画面。


张家和马家住在一个大院里,关系很好,两家又在同一个龙年迎来了小小的新生命。


不同的是张继科生在二月,马龙生在十月,这决定了张继科可以仗着八个月的年龄优势,恶劣地捏着马龙肉嘟嘟的小脸,捏到小孩儿含着眼泪叫“龙龙哥哥”为止,也决定了虽然同年出生,但马龙只能在初三那年生日时候,许愿能考进张继科刚刚进入的高中。


今天张继科梦到的是作为高一新生的马龙等在后台,等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结束后,把手里的花儿怼到他怀里,红着脸说,“继科儿,我终于也上高中了,咱俩是不是能开始早恋了?”而他笑着回答他,“咱俩难道不是穿着开裆裤就开始早恋了吗?”


然后画面一转,马龙的母亲坐在刚刚结束高考的自己对面,愧疚又坚定地恳求他,终止这段违背伦理的同性恋情,让马龙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像马家所有长辈一样,成为一名医生。


最后,那辆载着自己去往军校的绿皮火车一如既往地出现,鸣响了汽笛。


“呜——”


“一级战备!”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基地,楼道里传来长官们的吼声。


张继科条件反射地起身穿衣,从上铺直接翻下来一提裤子蹬上鞋,反手扣上帽子背好装具,冲到楼下集合——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分钟,队尾的许昕看他过来,无声地和他撞了撞拳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一级战备。


“稍息!”


“立正!”


“全体都有:目标,机场!跑步前进!”


简短的口令,整齐的脚步声。队伍里没有其他声音,有的只是战斗到来前的紧张和肃穆。


基地二号首长刘国梁已经在机场等着他们,带队的王励勤出列。


“报告!第一小队集合完毕,请您指示!队长,王励勤!”


“登机。”刘国梁淡淡地扫视了一眼面前全副武装的年轻人们,“我们飞机上说。”


“是!”王励勤一挥手,张继科和队友们快速登上了刘国梁身后的直升机。队尾的许昕转身最后一个进入,回身收起软梯合上舱门。


巨大的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载有十六名特战队员的武装直升机缓缓爬升。


“说一下!”刘国梁在剧烈晃动的机舱里勉强维持着平衡,提高嗓门吼道,“B区边境发现一伙越境的武装势力,目的不明,身份不明,目前有合理证据怀疑是军火走私贩,上级要求我们配合当地警方,锁定目标,进行清除。行动代号,狩猎。听清楚了吗?”


“是!”


“其他情况已经发到你们每个人的设备了,记住,要把这伙人消灭在我们的边境线以内!”


“是!”


“好了!准备一下吧!老鹰?”


“二十分钟!”飞行员回头答道。


王励勤从包里拿出信封分发给每个人,战士们习以为常地接过来,开始奋笔疾书。


“亲爱的老爹,”许昕坐在张继科身边,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我执行任务去啦,告诉老妈不用担心,您也甭担心。我有喜欢的人啦,回去给你们介绍。我的两只狗记得帮我喂好,每天遛狗也对身体好。存折密码是我生日这您知道吧?虽然钱不多不过应该够您二老用啦,再买一只狗也行……”


张继科边听他念叨边吭哧吭哧笑——这家伙每次写的几乎都是一样的词儿,自己都快背会了。他很快就写好了给自己家人的那封,举手向王励勤示意,“大力哥,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王励勤点点头,又递了一个给他。


“有情况啊藏獒,”许昕挤过来看,“以前没见你要过第二个嘛,给谁的?”


“去去去。”张继科挥手挡开他好奇的视线,“你先向组织交待一下你喜欢的人的问题咱们再交换情报。”


“五分钟!”老鹰回头示意道。


张继科皱了皱眉,捏着笔想了想,匆匆写了几个字,在信封上标上马龙收,把两个信封一起交给了刘国梁。


“检查装备!”王励勤吼道。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分钟!”老鹰回头说。


“必胜!”男人们齐声吼道。


“准备空降!”王励勤拉开了舱门,看着队员一个接一个跃出,回头看了看刘国梁,敬了个礼。


刘国梁回礼。


“一切小心!”


马龙匆匆走过医院的长廊,寒着一张脸。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紧紧捏着一个信封,是半个月前张继科离开后,护士换洗他用过的枕套时在枕头下面发现的,上面写着“马龙收”。


马龙一直把它放在随身的口袋里,却从来没有拆开过。


其实他也很奇怪自己到底为什么不拆开看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不愿意去看信封里的东西,还这么固执地把它带在身边。


马龙很清楚,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可以理智而清醒地看待身边的各种事情,却对自己的个人问题下意识回避又混混沌沌想不清楚的矛盾体。


他喜欢张继科,是那种从龙龙哥哥手里接过一块大白兔奶糖就开始的喜欢,是那种拼命考进同一所高中,才敢揭掉乖孩子的面具,大着胆子向继科儿学长表白的喜欢,是张继科给自己辅导功课的时候偷偷摸摸凑过来亲吻一下自己的侧脸,都能做一晚上美梦的喜欢。


是那种自己即使顺从家人的意愿选择了医生专业,在祖父门前跪了一夜,也要选择军医——只为了能重新靠近张继科的喜欢。


是……时隔七年再见到那个一声不响离开的人,看到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和渗出绷带的鲜血,心疼得想要落泪,又恨不得想要把手里的缝合针插进他胸口的喜欢。


十八岁的马龙会恨张继科的离开,又会不顾一切想要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二十五岁的马龙却不再敢确定张继科的感情,又不想再轻易交付自己的心——即使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的亮光一如当年。


即使自己已经成为这个军区同辈的年轻军医中最优秀的一个,却仍然没有信心能抓住风一样的张继科。在军队里七年的血与火的磨砺,让当年那个套着校服嬉笑着来揉自己发顶,说等着他考上大学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军装挺拔如同利剑出鞘,心底却藏着无数秘密的男人。虽然眼里跃动着情愫,可他只会沉默着对自己敬礼。


马龙默默地想着。现在我是你的长官了,继科儿。我说立定你就不能跑步走,是不是?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封。


拆开看看吧,马龙。他这么鼓励着自己。


“龙哥!”护士晓芸从走廊另一头奔过来,“23号的病人血压又不稳了!”


“去看看!”马龙跟上了她,把信封推回了口袋深处。


05.


月黑风高无人夜,杀人放火走私时。


一伙身穿迷彩马甲背着各式轻重武器的邋遢男人悉悉索索地在森林里前进,不时惊奇夜鸟两三只。


“操!”一个男人狠狠地抽了下自己的脖子,巴掌里一点鲜红,“这鬼地方,蚊子真鸡巴大。”


“噤声!”走在队伍中间的刀疤脸严厉地呵斥了一声。


男人缩缩脖子,把他脏兮兮的马甲领子立了起来,勉强抵挡飞虫的侵袭。


“刀哥,是不是快出去了?”走在刀疤脸身后的胖子递了块槟榔给他,低声问道。


“不远了,”刀疤脸把槟榔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这一路太他妈顺了,越是快到国境越得小心。”


“是,刀哥说的是。”胖子颠了颠肩膀,活动了一下被货物压得酸痛的腰,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怎么,想婆娘了?”


“嗨,那臭婆娘,想个屁,”胖子皱了皱鼻子,“想我家阿仔了。”


“干完这一票,回去抱你阿仔啊,”刀疤脸少见地笑了笑,“上小学了吧?”


“明年就升初中了。”


“嚯,真快,”刀疤脸咂了咂嘴,“我这个干爹还没……”


胖子满脸惊恐地看着刀疤脸忽然瞪圆了双眼,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倒下,眉角一个干脆利落的弹孔。


“枪!”胖子杀猪般地惨叫一声,抱着头趴下,四面八方又响起了清脆而有节奏的枪声,背着手持榴弹炮的大个子,拎着AK的驼背,腰间别着勃朗特的四眼龙都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依次倒下。


胖子抱着脑袋,把装着货物的箩筐护在身下,瑟瑟发抖地盯着脚边四眼龙的眼镜碎片,没命地叫起来,“我投降!投降啦!别杀我!”


不知道谁狠狠踢了他屁股一脚,没被干掉的人开始在货物周围散开,组织反击。


张继科蹲在树上,有点好笑地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滑稽的胖子,轻轻拍了拍身边周雨的头盔。


周雨顽皮地一笑,戴上了面罩,把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炸弹!炸弹!”胖子吼道。


“嗤——”炸弹模样的东西并没有炸开,而是冒出了浓重的烟雾。


烟雾里的家伙们被呛得咳嗽连连。


王励勤开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中国陆军,你们被捕了,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行动。”


“大力哥不地道啊,我们已经采取行动了。”公共频道里许昕嬉笑着说。


“中国陆军,礼貌第一。”张继科接口道。


“优待俘虏,大力哥,你忘了和他们说优待俘虏!”樊振东兴奋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兔崽子们闭嘴。”王励勤没好气地对着步话机训道。


“跟他们说,放下武器,可以考虑不把他们给胖儿当早饭吃!”周雨笑嘻嘻地补充道。


“雨哥,什么叫可以不给我吃啊?”


“你们广东人不是吃福建人吗?”


“就是,我们江苏人一般都吃安徽人。”许昕一边说着,一边瞄准了一个撅着屁股组装重机枪的家伙。


“啪!”


重机枪应声而倒。


“你们又涮我。”樊振东哼了一声,解决掉一个身上绑着雷管冲出来的疯子。


烟雾里,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衬衫被绑在棍子上举了起来,在烟雾中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武装分子们陆陆续续把武器扔了出来,放弃了抵抗。夜风慢慢将烟雾吹散,他们这才看清了包围着他们的士兵们。


“举起手来!”王励勤喊道。


倒霉蛋们灰头土脸地举起双手。


王励勤做了个手势,许昕张继科端着枪跟着他从树后转出来,慢慢靠近投降的人们,其他人留在原地警戒着,以免有诈,并随时准备清楚负隅顽抗的危险分子。


“别杀我!别杀我!”病床上的男人抱着枕头哀嚎,两名士兵和两名警察紧张地围在四周。


“怎么回事?”马龙扫了他们一眼,像护士询问。


“这人应该是精神受过刺激,做完手术后麻药一过,就这样了。”


“怎么回事?”他看向一旁的警察。


警察严肃敬了个礼,望向一边的晓芸。马龙打了个手势,晓芸离开了。


“我们了解过马医生的履历,认为您作为一名军人和他的主治医生,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但也有保密义务——至于其他人……”


“我明白。”马龙颔首。


“这位同志是我们的一名优秀卧底,刚刚出色完成了一次重要任务。可是由于经受了敌人的严酷审讯,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所以可能产生了PTSD的症状。”


“唔。”马龙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尽一切可能稳定住他的情况。”


“这是自然,虽然伤的很重,但手术还是挺成功的,”马龙翻了翻护士之前递过来的文件夹,“接下来需要住院两周左右,每天输液,定期检查。问题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我是外行。”


警察们有些为难地互相看了看。


“怎么?”


“我们有一些十分重要的线索需要向他了解,耽误时机的话,会有麻烦。”


“你们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吗?”


“专家还在路上。可是你们的护士说,如果他一直是这个状态,会非常危险。”


“这倒是真的。”马龙看了看各项参数,“高度紧张的神经和紊乱的精神状态不利于术后恢复。”


“以及,有些事情的知情范围,我们希望控制到主治医生您为止。”


“昂?”


“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到专家到达为止,都能够在这里保证这名病人的情况稳定。”一边的一名上校军衔的军官开了口。


马龙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命令?”


“是请求。”警察说。


那就是命令了。马龙心里了然。


“我还有其他病人。”


“院方可以安排。”


“那我服从命令。”马龙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可是,你们没有权利要求我一直呆在这里,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我们没有办法,希望您理解。所以,是请求。”警察还是和颜悦色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马龙耸耸肩,给病人打了一针镇静剂,看着精疲力尽的男人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我在这里就好。人太多的话他也可能会紧张。”马龙看向四名军警。


大校和警官对视了一眼,警官敬礼,“一切拜托了!”


马龙回礼。


年轻的尉官和警察守在了门口,两名长官先行离开。


“直接命令医生守着不就好了?”大校开口问道。


“用命令强求医生,医生不买账的话,那我们的同志就危险了。”


“这个观点我不赞成,”大校摇摇头,“我们的军医,既是军人,又是医生,思想素质和政治素质过硬,完全可以信赖。”


警官怔了怔,苦笑了一下,“失礼了,多疑是职业病,我道歉。”


大校无言地叹了口气。


马龙静静地看着病床上昏睡的男人。他其实很年轻,但长期的卧底工作,高度的精神紧张,病痛的折磨以及被敌人酷刑的摧残,使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老了整整十岁。


他想到了张继科。他们明明是同龄人,可张继科黝黑的皮肤,眼里闪烁的光芒,和不时流露出的铁血气质,让他看起来比久在医院的自己成熟很多——即使那人本质上或许还是个爱开玩笑的幼稚鬼。


马龙默默地想,能再见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在医院的话就更好了。


他帮病人掖了掖被角,遮住了手臂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但某人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信封,慢慢拆开。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块碧绿的玉坠,黑色的线软软地从指间垂下。


“有的东西,戴久了会有灵气的,给你带来好运。”十六岁的张继科把一颗拴着黑线的杏黄色转运珠挂在马龙脖子里,“就像我的玉一样,从来没摘过,很灵的。”


“我不要这种东西,女孩儿才戴项链儿。”马龙皱了皱鼻子。


“这叫转运珠,能带来好运的。”张继科帮他正了正线绳,“保佑你中考顺利啊。”


“昂……”


那颗珠子在张继科离开后,马龙就再也没有戴过了。


那么这人把自己的玉留下,又是什么意思呢?又想和他说什么呢?


他摩挲着温润的纹路,想了一转,又一转。


06.


专案组请的专家到达军区总院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凌晨了。马龙跳过了寒暄的环节,随手往太阳穴上拍了点风油精保持清醒,有条不紊地交接了工作。


在过去的两天两夜里,他的看护对象情况还算良好,只出现了一次狂躁症状,其余时间不是在噩梦中半醒半睡,就是在半清醒状态下,喃喃地念叨着一个名字。作为外科医生,马龙严谨地负责着自己精通的那一部分。至于其他,他也无从深究。不过他大致猜得到,病床上的那位年轻探员,应该在呼唤自己的恋人。这些情况他都记录下来留给了那位专家。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盘算着是先去睡一觉还是先去洗个澡。


凌晨的医院一片寂静,走廊里只有若有若无的各式仪器的嘀嘀响声,使得马龙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放轻了脚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昏暗的转角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我靠!”马龙毫无防备地惊叫了一声,“谁?”


“……龙?你还是那么怕黑。”喑哑的声音传来,黑影动了动,站了起来。


“去你妈的,吓我一跳,”马龙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感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一身血?”


张继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轻轻吸了吸鼻子。


“别担心,不是我的。”


“谁他妈担心你,”听张继科这么说,马龙放下心来,“蹲在这儿搞什么?”


“我队长在里面。”张继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显示着“手术中”,“龙仔,你们救救大力哥,好不好?”


马龙皱了皱眉头。


“怎么回事?”


“我们出任务,大力……我队长,受伤了,伤的很重,我让大蟒带队先回去了,可我一个人在这儿……控制不住地瞎想,我没有办法……”张继科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有些语无伦次,“你说,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呢?”


“张继科!”马龙抓住他的肩晃了晃,“你他妈清醒点儿!”


“我很清醒,”张继科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我带了国旗,我们这些人,随时都有这种准备。可是大力哥不能死,嫂子还在家等着他呢。”


“嗯。”马龙的视线对上张继科的双眼,放低了声音,“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好不好?”


“不好。”张继科低下头,“我怕你的同事出来对我说,很遗憾,我们尽力了……”


“放屁。”马龙怒道,“我命令你,振作点儿!”


“是。”张继科条件反射地敬礼,然而又蹲了下去,缩成一团,“如果我反应再快那么一秒,就那么一秒……”


马龙默默地低头看着他,双手在口袋里握紧。


这是医院,不可以抱他,他对自己说,这里是医院,还有,我俩还没和好。


“如果再快一秒……”张继科痛苦地把脸埋在头盔里嘟囔着。


“继科儿。”马龙半蹲下来,摸出口袋里的玉坠,“这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想说。”张继科往后缩了缩。


马龙叹了口气,把玉挂回了他的脖子里,“你的玉一定能保佑你的队长的,对不对,嗯?”


张继科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咧嘴笑了一下,“龙仔,你长大了。”


“滚蛋。”马龙在他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坐到了他身边。两个人肩并肩地蹲坐在走廊里,默默地盯着鲜红刺目的“手术中”发呆。


还好不是他,马龙想,我这样想是不对的,怎么能说还好呢?我是医生,对我来说,生命都应该是平等的。我应该祈祷手术室里的那位战士安然无恙。


然而那种侥幸的感觉却在胸膛中不断地翻滚沸腾,越来越强烈。


“唔?”张继科微微侧头,马龙靠在他肩上突然睡着了——两天两夜的看护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唉。”他用耳侧轻轻蹭了蹭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摸了摸马龙下颌的胡茬,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也挺好的。”


王励勤受伤是因为不算意外的意外。他们三个指挥投降的家伙们抱头蹲成一排,由其他队员去看守。当他们靠近那个老母鸡护崽儿般抱着箩筐的胖男人时,那个胖子像是被吓破了胆子,哭叫着“别杀我,我投降,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却在特战队员们靠近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炸弹引爆。王励勤一把推开了离得最近的张继科,又一脚把许昕踹远,等张继科和许昕吐着嘴里的土爬起来的时候,王励勤已经满身是血地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而那个胖男人已经炸得面目全非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张继科回忆着那个瞬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继科儿,没事儿的,没事儿了啊。”靠在他肩上的马龙闭着眼睛在他肩上蹭了蹭,似乎是在说梦话。


张继科盯着医院长廊雪白的墙壁,抱着头盔,一动不动地让马龙靠着,默默地听着马龙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定了一些。


他这人就是这样,对于自己,他不怕死,不怕伤,但最害怕在意的人和事出现意外。


可他也明白,这些年被他伤得最深的人,就是他最在意的人。张继科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马龙的小指。马龙没有醒,只是轻轻咂了咂嘴,褪去了清醒时清冷的面具,乖巧得像个孩子——一如当年。


应该开始认真考虑重新在一起的事了。张继科想。分开时他们还都是孩子,可现在,他们都是男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问题,都能想办法去承担和解决的男人。他们都是最勇敢的军人。


“龙仔,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啊,”马龙吮着手里的冰棒,“我没得挑,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他们都希望我当医生啊。”


“那你自己呢?”


“我?”马龙想了想,“我想拯救世界,干得来吗?”


张继科吭哧吭哧地笑。


“我想成为一个能被大家记住的人。”马龙歪着脑袋,“医生也挺好的,能救人,病人肯定会记得你。”


“啧,没劲。”


“那你呢继科儿?你想做什么?”


“当兵呗,挺想当兵的,”张继科笑了笑,抬起手比了个举枪的姿势,“能摸枪,够爷们儿。”


“你杀人,我救人,听起来挺矛盾的。”


“不矛盾,”张继科凑过去吮了一口马龙手里的冰棒,“我去打坏人,如果受了伤,你就帮我治好啊。”


“呸,谁他妈要治你,你就不能不受伤么?”


“谁治我?你治我啊。你最治我。”张继科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治我。张继科在心里对马龙说,你可真治我,明明都不愿意搭理我了,我还心甘情愿给你当枕头。啧,肩膀都麻了。


不知过了多久,红色的“手术中”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张继科浑身一震,马龙醒了过来。


“结束了?”


“嗯。”


两个人坐得久了全身都有些麻痹,互相拉扯着站起身来。


手术室的门大开,医生们一边走一边摘掉厚厚的大口罩。


“黄老师?”马龙拽着张继科迎了上去。


黄医生看了看马龙和他身后浑身是血的张继科,笑了笑,“是刚才送来那个军官吧?放心,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真的?”张继科瞪大了眼睛。


“骗你不成?”黄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臂,急匆匆地离开了。几名助理在后面推着王励勤出来。


“大力哥!”张继科叫道。


“还没醒,”马龙捏了捏他的手腕,“去病房守着他吧,现在放心了?”


“嗯。”张继科用力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去休息?你刚才都累得睡着了。”


“我没事儿。”马龙笑笑,“现在醒了。我陪你。”


“谢谢……马医生?”张继科斟酌了一下,抬手打算敬礼。


“得了吧。”马龙按下他的手,“我吧,就两三天的工夫,忽然想通了。就算你这混蛋在我这儿当了一次逃兵,但你起码是个好兵。”


张继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生死不易,尤其是当兵的……”马龙叹了口气,四下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人,迅速摸了摸张继科棱角分明的脸庞,低声问道,“所以好兵同志,要不要试试和少校同志重新开始?”


张继科的眼睛慢慢瞪大。


“咋地?不愿意啊?”马龙一口气把刚才闭着眼睛打好的腹稿说光了,觉得脸开始烧了起来,于是有点儿着急,“不愿意的话我就下命令了昂。”


“Troy!”张继科忽然兴奋地嚎了一声,被马龙一脚揣在膝盖上,低吼道,“安静!医院!”


“哦……”


“走吧,走吧,去看你队长。”马医生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努力地找回自己生人勿近的面具。


张继科慢慢凑了过来,整个人挂到了他肩上,用下巴上粗糙的胡茬去蹭他的颈侧。


“马医生啊,我受伤了……我好累了……”


“这位伤员,坚持住,”马龙揽上了他的腰,怒道,“你他妈蹭我一身血!”


“战士的鲜血,是干净的。”张继科低声在他耳边说。


马龙怔了怔,不再挣扎,支撑着他的战士向病房走去。


喧闹过片刻的走廊重归寂静,只有仪器们滴滴答答地在和鸣。


07.


往后的两周里,特种大队第一中队队长王励勤感受到了人生的艰难,也分外地思念家里的妻子——但他依旧不愿意让妻子知道他受伤的消息为他担心,只好坚强地独自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具体表现在——


“龙啊,你看我给大力哥削的这个梨!皮儿一点儿都没断!是不是特别好看!”


“嗯,手艺不错。”


“那你要不要尝一口——啊——”


“别闹了继科儿。”


王励勤眼睁睁地看着给自己的梨被自己的兵半推半就地喂到了自己的医生嘴里。


“大力哥我一会儿再给你削一个!”自己的兵没良心地说道。


“抱歉啊长官。”小医生不知所措地拎着洁白丰满的梨子对他说,然后瞪了张继科一眼快步离开。


又或者——


“张继科!”


“嘘——大力哥睡着了,”他的兵小声说,“就亲一下,就一下!”


王励勤忍无可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两个人受惊的鸟一样快速分开,医生转身离开,剩下傻小子在原地冲着他嘿嘿嘿嘿傻笑。


再比如——


“老张,大力哥这边儿我照顾几天?你在这儿也挺辛苦的。”来探病的许昕放下一堆保健品,对兄弟们表示了关心。


“对啊你快回去吧,”王励勤温和地劝道,“耽误训练了都。”关键是你在这儿我辣眼睛。


“不耽误不耽误,”张继科大手一挥,“照顾队长是第一等大事,大不了我回去加练!”


“撩军医才是头等大事吧?”王励勤给他一个爆栗。


“那就更不能回去了!”张继科厚颜无耻地说,“队长您应该代表组织支持队员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吧?”


王励勤无语地扶上了额头。


“我咋听不懂呢?”许昕一头雾水,“老张撩军医?哪个军医?漂亮不?”


“喏,来了。”王励勤翻个白眼,用下巴指了指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马龙。


许昕张了张嘴:“……老张口味可以啊……”


然后他就看着他亲爱的队友,打遍全大队的藏獒同志,像一只哈士奇一样摇着他并不存在的大尾巴扑过去,亲昵地挂在军医身上蹭来蹭去。


许昕:“……大尾巴狼。”


王励勤:“上尉许昕。”


许昕:“到!”


王励勤:“选项一,快把这只大尾巴狼换回去,选项二,快把我从医院里弄出去,选项三,让他俩分手。”


许昕:“这……都有难度……”


王励勤:“下个月训练日记可以免。你的袜子藏獒洗。”


许昕直接冲过去一把扣住张继科,“马医生你听我说!我和老张是真心相爱的!你休想把我们分开!”


马龙:“……这话我怎么接……给我五百万,我可以离开他?”


张继科:“正解!”


许昕同志立刻松开张继科,回身向他的队长敬了个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王励勤惆怅地捂住了额头。


“王队长,”马龙温和地笑笑,“我是来通知你,明天会有一个全身检查,如果没什么大碍的话,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王励勤立刻觉得这小军医顺眼了不少,连忙道谢。


“真的没问题了吗?”张继科不甘心地拽着马龙的袖子,“我觉得我队长至少还得躺一个月……不不不,至少半年!”


王励勤怒目而视。


“我是医生,我有发言权和决定权。”马龙轻飘飘地留下一句,飘然而去。


“大力哥……”张继科笑咪咪地挽起袖子,“我这一拳下去换我再照顾您半个月成不成?”


“继科儿?”马龙忽然又折了回来。


张继科马上立正靠墙乖乖站好。


“马医生,”王励勤叫住他,慢悠悠地说,“你和继科谈恋爱我是没什么意见。可我们那儿还有一堆兵妹妹等着……”


“大力哥我错了!您的作训服我洗!一个礼拜!”张继科马上说。


“等着什么?”


“哦,等着我康复出院呢。”王励勤和蔼地笑道。


“嗯,您恢复得不错。”马龙点点头,“明天检查应该没问题的。”


“谢谢,你忙。”


“唔。”马龙点点头,帮他调整了一下点滴,离开了。


张继科紧随其后。


“龙,龙!”


“昂?”


“大力哥出院以后……我们可能会很忙……”


“唔。”


“就,找不到时间来看你……”


“哦。”


“不许和那些护士妹妹眉来眼去!要经常想着我!”


“哦?”


“哦什么哦!”张继科握住他的肩膀,“我和你说真的!”


“知道啦。”马龙拍拍他的手臂,笑道,“你也得保证,不要让我看到你挂一身彩被送来,听见没?”


“我……”张继科犹豫了一下,“嗯,我保证。”


马龙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谎。”


“我……”


“好了,”马龙叹了口气,“不用给我保证,我知道的,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一名战士。”


张继科无言地向他敬了个礼。


“去吧,有空来看我。”


“一定。”


“不要总是分心想我……会很危险。”


“……嗯。”


马龙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杏黄色的转运珠,黑色的丝线因为陈旧而微微褪色。


“十八岁的时候,你逃走了,我再不相信幸运这回事儿。但现在,希望这玩意儿能把我的运气也给你吧。”


张继科怔怔地摸了摸脖子里的珠子。


“那这个你拿着。”他摘下玉坠不容抗拒地挂到马龙的脖子里,“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要相信,我的魂,在这儿呢。”


碧绿的玉坠悬挂在了离心最近的位置,折射着温润的光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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